安徽讯(通讯 吴乐平)街口大桥横卧新安江上,晨雾从浙岸漫来,未及皖境峭壁,已淡作一袭薄纱。桥身青灰,栏杆凝露,指尖轻触,凉意沿臂蜿蜒而上。我倚栏西望,山脊在薄霭里起伏,似巨兽酣眠——那便是白际山。徽州天路如一柄银刀,沿脊线剖开云雾与岁月掩埋的脉管。1934年冬,方志敏率北上抗日先遣队从这里走过,在绝壁上踏出一条血路,直插进云山深处。他们与围追堵截的敌军周旋,脚板磨破在嶙峋的石道上,血渗进沉默的岩泥。
山路继续向上绞拧。云雾时而淹没山谷,时而在脚下裂开缝隙,露出绿茸茸的深渊。海拔计的指针不停右摆,空气清冽得有了重量。就在我以为将与这原始洪荒的红色独处时,“红军岩”的隘口,猝然跃入眼帘。一面平缓的灰白石壁上,刻着八个大字:“红军万岁,革命到底”。字痕覆着青苔与雨渍,却依然方正倔强。颜色已非石灰本色,而是一种沉淀了的、接近褐色的暗红。向导说,这不是漆,是血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血。当年红军撤离后,还乡团疯狂反扑,一位未能转移的重伤员被拖至此地,逼问部队去向。他咬断了舌头,将一口热血喷在这标语上。血渗进了石纹,风雨洗不去,岁月化不开,竟与岩石长成了一体。
我伸手轻触字痕。石壁沁凉,可目光一落在那暗红上,灼烫便从心底窜起。那红是哑的,却比任何鲜亮漆色都更惊心动魄。它不再是一个符号,而是一具生命的遗骸,一次呐喊的化石。风从隘口呜咽穿过,像那个无名战士残存天地的一缕呼吸。这是牺牲的红,信仰的红,它以最惨烈的方式,让石头有了记忆,让山河懂得了疼痛。心肺被这沉重的红压迫着,车在盘旋中又转过几道山梁。忽然,一片轻盈跃动的红——映山红,泼洒满坡。它们从岩缝里钻出,从灌木中跃起,一簇簇沿着向阳山坡席卷而下,红得天真,红得理直气壮。花瓣薄如绢帛,在透亮天光里能看见细微脉络。几个红衣孩童正在花丛边采摘,笑声被山风送得很远。这是生命的红,绽放的红,春天最嘹亮的宣言。它如此鲜活,几乎带着一种“忘性”,冲淡了历史的凝重。
我立在那片花海前,一时恍惚。大地的红、鲜血的红、花朵的红,在眼前交织、碰撞、叠印。它们质地迥异,情感悬殊,却同样根植于这条天路的脊梁。千万年的地火凝成了岩壁,八十多年前的热血渗进石刻,而年年如期而至的春风,又催开了这满山遍野的灼灼芳华。
历史在这里并非线性地“过去”,而是像这些不同层次的红色一样,共存着,对话着。那喷溅的血,或许正是滋养了今年这朵朵映山红;那铁锈色的岩壁,以其亘古的坚实,承托着所有短暂而炽热的生命。牺牲不是为了死亡,而是为了让孩童的笑声,能无畏地绽放在无边的春色里。
下山时,夕阳正沉。最后的光酿成醇厚而温和的绛红,均匀地涂抹在群山峰巅。那铁褐的岩壁、暗沉的石刻、娇艳的花朵,连同采茶归家的农人背影,都被纳入这同一片暖光之中,模糊了彼此间的界限。晚霞的红,是一种和解的红,将所有的故事、所有的红色,收纳进它广博的、即将逝去的辉煌里。
回到街口大桥时,华灯初上。回首望去,徽州天路已隐入沉沉的暮色与山影中,只有最高处几个山尖,还缀着最后一抹晚霞的绯红,像是未燃尽的火种,又像是春天最深处的茶芽,红得含蓄而磅礴。
我忽然懂得,徽州天路的脊梁,并非由单纯的风景或历史构成。它真正的骨架,是“红”的编织:以地火的坚韧为底,以热血的信奉为筋,以春花的生机为肉。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条流淌的、活着的血脉——一头连着大地的深处,一头接着天空的高远;一头系着惨烈的过往,一头牵着明媚的当下。行驶其上,便是在这血脉中穿行,如新安江水,静静流向看不见却永不干涸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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