濮水的冬夜,静得能听见冰层下水流的低吟。那声音幽微而绵长,如大地在梦中轻叹,又似时间在寒夜中悄然流淌。月光洒在河面,如撒了一层碎银,清冷而澄澈,映照出水波不兴的寂寥。岸边的老柳树虬枝盘曲,枯叶尽落,唯余霜雪覆枝,如披素衣的老者,静立于岁月之畔。树下,一盏孤灯摇曳,灯芯噼啪轻响,映出两个身影——一老一少,一动一静,仿佛是天地间仅存的两粒微光。
庄周盘膝而坐,身披旧裘,补丁叠补丁,却整洁如新。他手中无书,亦无琴,只有一根枯枝在沙地上轻轻划动,时而成线,时而为圈,时而散作无迹。他不言不语,却似与万物对话。他身前,弟子子桑正襟危坐,目光专注,如守道之童子,不敢稍有懈怠。
“老师,”子桑轻声问,声音如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,“今日惠施来信,说大梁将设‘名实之辩’,邀您前往。他言,若天下真有‘大道’,为何百家争鸣,各执一端?儒者言仁,墨者言兼,法家言刑,道家言无为……道既唯一,何以众说纷纭?”
庄周抬眼,望向远处的雾霭,良久不语。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,落于无形之境。忽然,他俯身拾起一片枯叶,托于掌心,叶脉清晰,边缘微卷,如一张写满沧桑的信笺。他轻声道:
“你看这叶,随风而落,或左或右,或旋或直。它可曾问自己:我该往何处?它只是落罢了。不怨风之急,不悔枝之离,不恋春之荣,不惧冬之死。它落,便落了。”
子桑皱眉,似有所思,又似不解:“可人非落叶,岂能无求?人有志,有业,有家国,有道义,怎能如叶般任风摆布?若无所求,岂非行尸走肉?”
“人亦是风中之叶。”庄周微笑,笑意如湖面涟漪,不惊不扰,“你以为你在选择方向,实则是风在吹动。所谓‘求’,不过是执念的影子。你追着影子跑,却不知影子本无根。道无所不在,无所不包,何须争鸣?百家之辩,不过是盲人摸象,各执一肢,便以为得其全体。名实之辨,终归是‘名’之辨,非‘道’之明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踏雪而来,不疾不徐,每一步皆如叩心。一位披发跣足的男子自雾中显现,衣衫褴褛,却目光如炬,仿佛两盏不灭的灯,照破长夜。他立于十步之外,不近,也不远,朗声笑道:
“好一个‘风中之叶’!可若风停了,叶落定,那时,道在何处?是藏于叶脉,还是归于尘土?若道无所不在,为何世人求之不得,得之不守?”
庄周缓缓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如寒星划破夜空。他凝视来者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来者何人?”
“楚狂接舆,闻道而来,特与先生论一论‘无用之用’。”那人长袖一拂,雪尘轻扬,如舞者临风。
雪,忽然下得大了。鹅毛般纷飞,覆盖大地,也覆盖了方才沙地上的痕迹。灯焰在风中剧烈摇晃,几近熄灭,只余一豆微光,在风雪中挣扎,却始终未灭。子桑抬头,只见两人对立而站,一静一动,一藏一显,如山岳对峙,如江河相望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缕将断未断的弦音,绷紧于虚空,随时可能崩裂,又随时可能奏响天籁。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一声鹤唳,划破长空,久久不绝。那声音清越孤绝,如自九天而下,又似从幽冥而起。雪落无声,唯鹤鸣回荡,如道之回响,不落言诠。
庄周仰首,望向天际,轻声道:“你听,那鹤不为谁鸣,不为谁止。它鸣,便鸣了。它飞,便飞了。它不问风从何来,也不问归于何方。它只是鸣,只是飞。这,便是道。”
接着大笑,笑声震落树梢积雪:“好!好一个‘只是鸣,只是飞’!我行千里,见无数辩士,皆以言胜人,唯先生以不言胜言。今日一见,不负此行!”
言罢,转身而去,披发踏雪,身影渐隐于风雪之中,如一道流云,归入太虚。
子桑望着老师,久久无语。灯焰忽明,映照庄周面容,平静如古井。他轻声问:“老师,接舆所言‘无用之用’,究竟何解?”
庄周俯身,拾起那片落叶,轻轻放入子桑掌心:“你看这叶,人谓其枯,谓其无用。然它可曾因‘无用’而自弃?它落于土,化为泥,养新芽,护春根。它不争‘有用’,却成大用。世人以‘有用’为贵,以‘无用’为弃,却不知‘无用’者,方能全其天年,合其自然。大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,雁以不鸣得免于网罗——此即‘无用之用’。”
子桑低头,凝视掌中枯叶,仿佛看见它在雪中生根,在春里发芽,在风中摇曳。他忽然明白:道不在争鸣,不在辩论,不在名实之间。道在落叶,道在风雪,道在那一声鹤唳中,不言而自明。
灯焰复稳,雪渐停。濮水依旧流淌,冰层下的低吟,如道之脉搏,永不止息。
深度思考
一、“无用之用”在现代社会是否仍成立? 一个“无用”的艺术家、诗人、哲人,是否比“有用”的工程师、官员、商人更接近道?
二、“风中之叶”是宿命,还是自由? 若一切皆由风动,人还有“自主”可言吗?庄周的“自由”,是“随风而动”,还是“与风同动”?
三、“不言而自明”的道,为何需要言语来讲述? 庄周讲道,是否已落入“言”的陷阱?还是说,言语只是指月之指,非月本身?
💡 互动提问
1、你是否也曾像子桑一样,在某个瞬间突然“明白”了一个道理,不是通过逻辑,而是通过一个画面、一个声音、一场雪?
2、你生命中有没有一件“看似无用”却对你意义重大的事物?它为何珍贵?
3、若“逍遥”是“无待”,而“道”是“自然”,我们该如何在充满“必须”与“应该”的生活中,活出“无用之用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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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梦蝶之问
——夜宿山间草庐,子桑辗转难眠。忽闻庄周在榻上轻语:“子桑,你可曾梦为鸟,而不知自己是人?”一场关于梦与觉、生与死、我与蝶的对话悄然展开。当子桑在梦中化蝶,醒来泪落如雨,他终于明白:真正的觉醒,或许不是从梦中醒来,而是意识到——梦与觉,本无分别。(曹燕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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