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赏善罚恶令,没有侠客岛的腊八粥,只有达坂城养护所车库的白色卷帘门在风里咣当作响,像一记记缓慢的拍打。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除雪车的铲刃,转身锁上自己那间车库——里面只装着一台车,空旷得能听见回声。
腊月初八,清晨七点,乌鲁木齐的天还沉在厚厚的墨蓝绒布里。达坂城公路养护所宿舍楼的灯光,次第亮起几扇窗户,像惺忪睁开的眼。他推开厚重的单元门,一股子干冷的、刀子似的风立刻扑上来,刮在脸上微微的麻。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,照着水泥台阶上经年累月的磨损痕迹。他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防寒服,一步步往下走。
车库在宿舍楼背面,单独的一长排,高大,门是沉重的白色卷帘。此刻风正紧,卷帘门被吹得一下下拍打着门框,咣当,咣当,不急不躁,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,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出老远。这声音他听了快三十年,从黑发听到两鬓见了霜,从手脚利索听到快能退休。侠客岛?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。他这辈子的江湖,就是这排车库,和门外那条在戈壁与风口中蜿蜒的公路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咔哒一声,卷帘门哗啦啦升起,带着冬天金属摩擦特有的尖涩响声。里面是原色的混凝土地面,粗糙,透着经年使用的本色,被轮胎和鞋底磨得发亮。空间确实高大,只停着一台橙红色的除雪车,便显出几分空旷来。车头那面宽阔的雪铲,此刻安静地贴着地面,铲刃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硬的乌光。他走过去,弯下腰,用手指的关节,沿着铲刃的边沿,一寸寸地敲过去,侧耳听着。声音沉闷均匀,没有裂损的杂音。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,出车前最后的“问诊”。风雪是无常的对手,路上的暗冰是阴险的埋伏,这铲刃便是他仗以“罚恶”的兵刃,容不得半点含糊。
隔壁车库,小张正在发动那台装载机,柴油引擎突突地震颤着,喷出股白烟,很快被风撕碎。院子里还停着两辆“小黄车”——其实是漆成公路养护标志黄色的江铃自卸车,车身上贴着反光条,此刻安静地趴着。
“今儿天还行,看云彩,雪憋着呢,一时半会儿下不来。”小张从装载机驾驶室探出头,冲他喊,声音在风里有些飘。
“憋着更悬,”他直起身,拍了拍除雪车冰冷的轮胎,“就怕后半夜搞突然袭击。”
天气预报他昨晚看了,也听了。但这达坂城的风口,天气有自己的脾气,预报十回能准五回就不错。剩下的,得靠他们这些人用眼睛看云,用皮肤感觉风里的湿度,用多年的经验去猜、去赌。
食堂的灯光黄融融的,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暖和。推门进去,一股混杂着小米、红枣、各种豆类慢火熬煮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,瞬间包裹了他。大师傅系着白围裙,正用长柄勺在直径惊人的大铁锅里缓缓搅动,粘稠的粥咕嘟着细密的气泡。
“腊八粥,熬了一宿啦,”大师傅头也没回,声音里带着灶火边的暖意,“紧着点儿,喝完暖和,今天这风邪性。”
他盛了满满一碗,粥熬得极好,米粒开花,豆子绵软,红枣的甜香渗进每一口稠滑里。围坐在长条桌边的同事们,大多和他一样,沉默地喝着粥,间或低声交谈几句路况,哪段背阴处容易结暗冰,后沟路段那几处弯道得特别留心。没有赏善罚恶令的传言,没有江湖的腥风血雨,只有关于风和雪的、最切实的担忧与准备。这碗食堂大师傅熬的、再普通不过的腊八粥,就是他们今天,以及过去无数个冬天早晨的“犒赏”。
八点整,对讲机里传来值班室的声音,平静无波:“各车组注意,G312线达坂城后沟路段,夜间风吹雪,部分背阴弯道有薄冰。按预案上路巡查清雪,注意安全。”
没有惊心动魄的召唤,只是一道日常的工作指令。他擦净嘴,戴上棉帽和厚厚的防刺手套,走向他的“坐骑”。引擎轰鸣起来,低沉有力,盖过了风声。除雪车缓缓驶出院门,车灯劈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。装载机和两辆江铃自卸车紧随其后,车队的灯光在昏晓交织的天色里连成一条流动的线。
公路在车灯下延伸,泛着灰白的光。风卷起地表的浮雪,像一层流动的、冰冷的纱。他推动操纵杆,巨大的雪铲平稳降下,角度微微倾斜。铲刃与地面接触,发出均匀的沙沙声,将疏松的积雪推向一侧。车速不快,力求平稳。除雪不是破坏,是精细的剥离,既要刮净冰雪,又要尽可能不伤及路面。这就是他们“罚”的尺度——罚那掩路、滑车、危及行旅的冰雪之“恶”。
进入后沟路段,山势渐拢,风似乎被约束,在沟谷中形成更强的涡流。对讲机里传来前面江铃车的报告:“后沟路段,背阴弯道,有暗冰带,已摆放警示锥桶。”
他精神一凛。暗冰,是冬季公路最险恶的“恶徒”,透明如镜,猝不及防。除雪车靠近那路段,车灯照亮了冰面,反射出幽幽的光。他停下主铲,切换到安装在侧后方的撒布机。融雪剂(工业盐与氯化钙的混合物)通过旋转的圆盘均匀撒出,落在冰面上,沙沙作响,像一场细密而冷峻的“审判”。盐分会降低冰点,将这层透明的陷阱化于无形。他控制着撒布量和车速,多了浪费,污染道旁土壤;少了无效,留下隐患。这分寸,全在手上。
一趟巡回来,已是中午。风似乎小了些,云层依旧低沉。在临时停靠点,他和小张蹲在避风的江铃自卸车后面,就着保温壶里的热水啃馒头咸菜。远处,一辆重型货车缓缓驶过他们刚刚处理完的后沟弯道,平稳而安全。司机或许浑然不觉,就在不久之前,这里还潜藏着足以让他车毁人亡的危机。看着车辆安然远去,他灌下一口热水,胃里和心里都踏实了些。这就是“赏善”——赏那千里奔波为生计的司机一份平安,赏那焦急归家的旅人一份顺畅,赏这冰天雪地里,人间烟火气能不断流。
下午继续。风吹雪时不时就来一阵,刚清理出的路面,不一会儿又蒙上一层。他们像耐心的纺工,与风反复拉锯。雪铲的沙沙声,撒布机的嗡嗡声,对讲机里简短的交流声,构成了这片空旷天地间唯一的、有节奏的劳作乐章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只有一遍遍的重复,一次次的巡查,将危险扼杀在萌芽,将“恶”罚在未彰之时。
暮色四合时,车队拖着疲惫而满足的身躯返回养护所。天终于飘起了细雪,不大,盐粒一般。车库的白色卷帘门再次哗啦啦落下,将风雪与机械一同关进各自的空间。他仔细清理了铲刃和撒布机头上残留的雪沫盐粒,做了简单的保养。空旷的车库里,只有他收拾工具的叮当声和自己的呼吸声。
食堂的灯还亮着。推门进去,晚饭已经过了点,但大师傅还在灶边守着。“回来啦?粥还热着呢,再喝点,驱驱寒。”
那口巨大的铁锅里,腊八,坐到角落。热粥下肚,一股暖流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,粥依然温着,香气经过一天的沉淀,似乎更加醇厚。他舀了一碗驱散了骨头缝里积攒的寒气。
窗外,细雪无声地落在院子里,落在静默的机械上,落在远处那条他们守护了一天的G312国道上。没有玄铁令,没有腊八粥的传奇,没有名字留在江湖。但在这片辽阔而严酷的土地上,每一个平安归家的人,每一辆顺利抵达的货车,或许都是另一种形式的“赏善”。而他,以及无数像他一样的人,用铲刃与盐粒写下的,是一部更沉默、也更坚实的《侠客行》。
他喝完最后一口粥,洗净碗筷。走出食堂时,雪似乎密了些,在路灯的光晕里静静飞舞。明天,或许又是一场与风雪的遭遇战。他抬头看了看昏黄灯光中旋落的雪花,紧了紧衣领,朝那栋亮着几盏灯光的宿舍楼走去。 (孔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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