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木有个蔡向升

时间:2026/5/8 20:11:59 来源:环时网 阅读:116270

文/赵无论
神木有个蔡向升
    老蔡又打来电话,抱怨说他的地图,被擅作他用。我不由一阵警觉,想起第一次拜见老蔡的情景。
2012年,我刚到政协上班,单位要编文史资料《蔡雪村研究》,打问到他是蔡雪村的侄孙,手头有蔡雪村仅存的一张头像。以为他能提供个电子版,谁知他公私分明,态度坚决,说“如果你个人用,免费拿走;如果单位要,少于两千不行。”
当时很是腹诽,现在想来无可厚非,如果人人如此,那么一些行事规则必将改写,文化人的处境自然也会随之改观。
那时,我们还很生疏,我对老蔡的称呼总是一口一个蔡老师,后来相互惯熟了,叫法也就慢慢放肆了起来,不论人前还是背后,有时就直接叫他老蔡。
老蔡,大名蔡向升,小名明亮,有点名与字的古风遗绪。蔡向升,蔡明亮,总会让人联想起陕北民歌《东方红》,比如榆林现代人书屋的付京华,每次一见老蔡,就要为他唱几句:“东方红,太阳升,神木有个蔡向升。”(榆林现代人书屋付京华,与蔡向升见面,经常喊的原话为 :“东方红,太阳升,神木有个蔡向升。人民万岁!蔡向升万岁!” )
1965年,老蔡呱呱坠地在神木县城的一家高门大户。旧前神木城有一句俗话:“张百万,杨八万,蔡七万”。这蔡七万,说的就是老蔡他们家。不过,这些大家族无一例外的,终归都破落了下去,直令老蔡徒生“我生也晚”的余恨。
老蔡长我二十岁,他的很多传奇经历与高光时刻,我自然没有见证。我只是他各种传说的听闻者。或许是他渐行老矣的缘故,在我认识他之后,并未见他有过什么生猛出格的举动。
我生更晚,亲眼所见的主要是他的粗俗与直爽。有时我想,这是拥书万卷的老蔡呀,他究竟有过哪些不堪的经历,才要以那些面具来伪装示人。你看这家伙,粗俗的家常便饭似的取譬,从不拐弯抹角的快人快语,熟人或会冁然一笑,生疏者则难免掉臂不顾。
老蔡在神木文化界很有影响力,只是我局囿在诗歌的文学圈,迟至2008年才首知其人其事。时值大学假期,我正蜗居诗友十指为林的宿舍沙发,翻到书柜中的《杨家将研究》,又大又厚的一本历史著作,便是蔡向升的杰作。那书看上去份量十足,让我有点激动,也有点自豪,于是不远千里,将之带回捐赠吉林大学图书馆。
老蔡在地方上颇有争议,这说明他是一个多元而丰富的人。褒扬者,欣赏他世事洞明,做事粗中有细、井然有序;唾骂者,嗔怪他斤斤计较,说话口无遮拦,而且还尖酸刻薄。老蔡对嫌怨之人极尽痛诋,对相投之人极尽溢美,而在旁观者看来,这些未免都有失偏颇。显然,他不是那种“不相菲薄不相师”的好好先生。
我想及一句流行语:“别人眼中的你不是你,你眼中的自己也不是你,你眼中的别人才是你”,觉得可以之自警。当然,我也想以此语送与老蔡,同时敬赠读者诸君。
老蔡说起话来,仿似高山瀑流,滔滔不绝,源源不断,听者很难接到一钵半勺,更难插进只言片语,为此,我送他外号“轰炸机”,有他在场,根本不用怕冷场子,怕就怕万一砸场子。我天生迟钝,讷于言辞,每每面对他的急于输出无以回应。与他相对,我只有静默如渊,支楞起两只耳朵,时不时地递过去一句,或附和,或反对,只为表示我还在认真听着。
老蔡说话,向以犀利著称,常常省略了过场与寒暄,大有“交浅言深”的做派,每当稠人广众,他讲至兴奋处,就会目光炯炯,声音高亢,甚且唿地从坐中站起,扬手“咳”几声喧哗者,他的上半身会不自觉地前倾,甚至连同他的头发——虽已稀疏潦倒,却也顿时飞扬振作,显得跃跃欲试,想要参与到热烈的言辞倾泄之中来。
老蔡曾为婚姻家庭生活写过万字长信,反说正说,曲尽其情,穷尽其理,人在观止折服之余,又骇于他威逼利诱的说客嘴脸。你要说他大喊大叫、俗里俗气罢,他偏又有莳花弄草的高雅情致,小小一爿院落,牵牛花,丝瓜、苦瓜、青椒、辣椒、黄瓜、豆角、西红柿十余种,花草作物数十种,一派和谐共处,生机盎然的景象。
老蔡有时亢奋难抑,评骘时人时事,议论风发;有时耷拉死蔫,沉默寡言,几至生无可恋。有时,他妄自尊大,不可一世人,有时又妄自菲薄,对生活前途极度心冷。他还总是把“死”挂在口头,毫不忌讳,仿佛已经通透到向死而生的境地。
为此,我常制止他的败兴,劝他不要说那号丧气话。我希望老蔡硬硬巴巴,平平安安,长长久久,在他八九十岁时,还可以看他大大咧咧,听他骂骂咧咧,一副吊儿郎当、邋里邋遢的流浪汉模样端坐在对面。
多数时候,老蔡还是自信的,尤其是一提到文化就来劲,当然文化也很容易让他来气,总是抱怨他上好的文创,怎么就不能变现。他的文化自信通常与他的经济压力成正比。
有时,我为老蔡感到切身的焦虑,他就好比一头衰牛,身负重任,长途苦涉,夕光将尽,他搀父扶母,挈妇将雏,随车装载的全是多年累积的宝典秘籍,通途大道转而崎岖逼仄,路已至走一步退三步的境地,不知何时何地才能投止脱驾。
于是,我不禁为老蔡,也为穷困如我的一般大众,悲悯地想起了张爱玲的名言,“中年以后的男人,时常会觉得孤独,因为他一睁开眼睛,周围都是要依靠他的人,却没有他可以依靠的人”。
20世纪90年代,老蔡原本有一份安稳的工作,因上峰打压拿捏,致使龃龉升级,激发了他“老子不干了”的二杆子精神。他破门而入,跃上其人办公桌,撒了一泡热尿,浇筑铭刻了一个极其生动而“不尿”的形象,大步流星,扬长而去,继而扛起了自主创业的文化大旗。
三十年间,老蔡东闯西荡,南来北往,转益多师,充分渴取各家学养,在世态炎凉中跌跌撞撞,摸爬滚打,至今还坚守着希文书院的阵地惨淡经营。我每次经过书院,都会生发格外的情感与敬意。这是一块文化的高地,三十岁以后的熟络者,我在这里认识了不少,好多久违不见的朋友,在此或可不期而遇。
老蔡情绪波动很大,一但事不顺遂,难免无形的悲哀。放眼偌大一片热土,竟然不容老蔡风生水起。在希文书院这座孤岛,他难道就要这样奄奄一息坐以待毙?他反复表示早已想好了退路,书院实在维持不下去,就去开食堂卖饭。文化人不一定要靠书本去吃饭,当今社会靠受笨苦也不至于饿死吧。
老蔡精于烹饪,常以土豆炖牛肉、长青食品的土羊肉、地方特色美食粉糊糊,与自己种植的新鲜蔬菜,宴飨远宾近朋。既然文化的大餐,作为一种精神享受,不是谁都可以领受,那么口腹之欲,总该男女老少人人都有吧。但不管怎么说,我还是愿意在书院去见老蔡,而不是在什么饭店摊铺之处碰到他。
希文书院,是神木民间一个非常活跃且高效的文化交流平台。老蔡隔几天就会打来电话,有时纯粹就是闲聊几句,有时通知某某已来书院,邀请作陪招待。我总是陷于琐事,无法赴约。这样几次下来,弄得我满是愧疚,说什么都得去一次,哪怕小坐片刻,听他抱怨一阵儿,而我则品茗静坐翻书,也算是各得其乐的相处之道。
希文书院,周围公路交错,院落上方不远处还有一座高架桥,常有朋友以为风水欠佳,建议老蔡另择宝地。老蔡不以为然,说对于文化人而言,孔老二就是最大的保护神。事实还真是如此,你看他住在这书院,家和业兴,人来人往,诸事渐有兴隆发达的迹象。
老蔡熟知许多神木老城掌故。一次,我找二郎山民国时期的会首折红红的照片,苦于没有任何线索,谁知甫一求助于他,马上就精准定位到了折的曾孙。
老蔡是神木改革开放以来较早的个体文化从业者,他开过十年麟州书社,办过杂志,尤以长于制作地图而知名。我不清楚他是怎么测绘的。在希文书院确实悬挂着他制作的各种不同的地图,那里简直就是一个地图的展厅。
地图以外,老蔡还主编出版了《中华传统美德》《神木中学文献长编》等书籍,同时他也是收集整理老照片的先行者,水平姑且不论,仅是这种保存文献的超凡意识就值得尊重。
老蔡点子多,脑子活,眼睛一骨碌,眉头的瘊子一皱,似乎就能捉一个主意,就能为他的任性给出一个解释。他曾制作《神木历史人物地图》,我问他,标注人物的标准何在,为甚不标某某,他回以“那种坏怂”。
老蔡善谑,熟记了很多笑话。一次,榆林影视艺术家协会张璟来神木,大家一块喝酒,不知怎么就讲开了笑话,张璟讲一个,老蔡讲一个,一第一个,讲了十几二十个,张璟已经捉襟见肘,老蔡还意犹未尽。惹得满桌子人笑,前仰后附,合不拢嘴。我当场就动念,要为老蔡记录整理笑话,无奈他顾虑重重,婉拒以会有损名誉云云。
最近,老蔡又在西安地图出版社出版发行了《神木历史地理沿革》挂图,刻下正在紧锣密鼓地推广宣传。希望当权者、有力者,能给予老蔡切实的关注与支持,《神木历史地理沿革》不论是见之于办公场所,还是挂之于茶馆酒肆、书店教室,抑或置之于楼道走廊、大厅客房,都不啻为一种文化品位的展示。神木四千年的人文历史,大略可在此挂图中一览无余。
老蔡要我为《神木历史地理沿革》吆喝几句,我觉得评论一张挂图难免单调枯燥,不如知人论世,写一些我所知道的有关他的趣事,或许有助于更多的人了解走进老蔡,进而更好地理解他所从事的一切。
但是,我又究竟了解老蔡多少呢?我描绘的不过是,他在背光状态下的一幅隐隐绰绰的侧面像。我想起他在《我的人生观》中对“人”的解读,颇有几分尼采式的随想风格,何不拿来做一个必要的补笔呢:
人,只有两划,一划是精神,一划是肉体;一划是男人,一划是女人;一划多一点或少一点,都是痛苦;一划都没有了,就是绝望,就是死亡。相互支撑,才有站牢的力量。人是,物、兽、人、鬼、神,五种矛盾的综合体,是矛盾的载体、制造者、传递者、承受者、解决者;是自我历史话剧的编剧、导演、主角与观众;是自己最大的敌人,是自己肉体的叛逆者,是自己精神的虐待狂,是唯一知道——走不出自我的清醒者。
思、言、行,趋于一致,是我做人的原则、做事的标准与坚持的目标。 
责编: 欧文秀  审核:刘印